易名只因爱昆虫

　　
　　1925年，一个男孩出生在湖北宜昌的一个旧军官家里。算命先生说他命中五行缺火，家人为了把孩子顺利养大，便给他取名为杨济焜——焜者大火光明也——以补命中缺陷。在少年时期，这个小男孩就对漂亮的蝴蝶、美丽的甲虫以及歌声嘹亮的知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中学读书时，他阅读了不少昆虫学书籍，并采集制作了很多昆虫标本，梦想着将来能成为一个昆虫学家。
　　他就是我们著名的昆虫学家杨集昆。
　　然而，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杨集昆不得不在高中毕业后就忍痛辍学谋生。穷困使他失学，却没有使他失志，他仍在工作之余采集昆虫，仍然在做昆虫学家的梦。机会终于来了。1946年，杨集昆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清华大学昆虫系练习生。
　　刚进入清华，有人就给“状元”练习生出了道难题：在一周内，把几千号昆虫标本按类群整理好，并排在一个个大盒子里。昆虫的形体最大不足掌，最小的不到1毫米。昆虫的分类，目、属、种都有明确的规定，不能混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几千号标本排列好，需要对昆虫分类学有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实践，才可能把这项工作做好。这是对杨集昆的考验。
　　杨集昆不负众望，规定一周的任务两天就排好了。诧异中，系主任派人来检查，只发现排错了一个。人们当然不知道此前杨集昆为了逮虫子穿坏了多少双鞋；为制作昆虫标本，大头针多少次把手指扎出了血；有多少个休息日泡在了昆虫标本室里。对昆虫，他已远远不是简单的爱好了，早在六七年前，他的事业就已经开始了。
　　练习生的工作琐碎而又繁重。在清华，杨集昆除了野外采集、制作标本、养虫、绘图、准备教学、管理图书和仪器外，还要送信、找人……他勤奋的工作、惊人的毅力、聪明的才智及赤诚的心地博得了系主任刘崇乐教授的赏识与器重。但是，文凭却像座大山阻挡着杨集昆的提升，仅练习生到助教一级他就用了8年的时间。杨集昆就像乱石堆下的幼苗钻过重重障碍，层层都充满了艰辛、忧患与苦痛。
　　1949年，全国高等院校院系大调整，清华大学农学院并入新成立的北京农业大学。从此，杨集昆就在北京农业大学为中国的昆虫分类事业奋斗了一生。出于对昆虫的喜爱，1951年他正式更名为杨集昆，并亲自治印一枚，上刻一个英文字母C，C内有篆体的虫虫字，C既是英文collect（采集）的第一个字母，又是英文China（中国）的第一个字母。这枚印章的寓意是“在中华大地上采集昆虫，在神州沃土上集虫学之大成”。因爱虫而易名，海内惟杨翁。

　　
走遍神州采昆虫

　　
　　在动物世界中，昆虫约占动物类的三分之二。天上、地下、水里、空气中，到处都有昆虫的踪影。据估计，中国的昆虫至少有50万种，而已知的种类仅有7万种左右，尚有40余万种需要发现与命名。在已知的中国昆虫中，由国内学者所命名的种类仅约占10%，而其他90%的种类都是外国人命名的。改变我国昆虫分类的面貌成了摆在中国昆虫学家面前的严峻任务和奋斗目标，杨集昆就是终生为实现这一崇高目标而冲锋陷阵的昆虫分类工作者之一。
　　昆虫标本是分类工作最重要的物质基础，标本的采集是一项辛苦的科学劳动，可以说每一个珍贵的标本都是用血汗换来的。几十年来，几乎每一个暑假，杨集昆都背起行李，挥动着捕虫网，奔走在川泽草林间。白天网捕，夜晚灯诱；晴天采集，雨天整理……没有一天清闲。除台湾、西藏外全国各省（区）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仅贵州他就去了6次之多。

　　按照34个目的昆虫分类系统，迄今为止在中国发现并记载的有33个目。其中有一个目——原尾目——就是杨集昆发现的。原尾目是昆虫进化进程中最早出现的一个目，具有重要的学术研究价值。原尾目的创立者，意大利昆虫学家薛尔凡斯特里（Silvestri）曾嘱咐他的学生，去发现自己国家的原尾虫，丰富和完善原尾目学科。可是原尾虫体长最大不超过2毫米，小的只有0.5毫米，而且全身近乎透明，找起来谈何容易。作为薛尔凡斯特里惟一的中国学生，西北农学院的周尧教授回国一找就是20年，但一直没有发现。
　　1956年夏天，杨集昆到华山进行野外采集。一天下午，当检查完最后一块石头上的小生物就准备换地方时，他手中的放大镜里突然出现了一只肉眼几乎不能察觉的透明生物体在蠕动。“原尾虫！”杨集昆兴奋不已。可是这个又细小、又娇弱、又珍贵的标本怎样拿起来呢？用手不行，镊子不行，毛笔也不行，杨集昆急中生智，拔下一根头发，蘸了点唾液，就把原尾虫给粘了起来。
　　1964年杨集昆和周尧合作的论文《原尾目昆虫之研究》震动了世界昆虫学界，它打破了“中国没原尾虫”的结论，使昆虫学家们不得不重新考虑原尾目昆虫的分布。
　　杨集昆不仅擅长昆虫采集，他还把采集方法和技巧上升到理论高度。1958年，杨集昆在自己经验的基础上，结合国内外学者的见解，出版了中国迄今最完善的采集专著——《昆虫的采集》。在该书的结尾，杨集昆写道：“以上3个尚无记载的目（指重舌目、蛩蠊目和缺翅目），除重舌目外其他两个目在国内一定有其分布，我们不但要找到中国的蛩蠊目和缺翅目昆虫，而且还可能发现其他更多的昆虫类群”。果然，中国的昆虫采集家和分类学家，于1974年和1986年分别在西藏和吉林长白山发现了缺翅目和蛩蠊目昆虫。

　　
一生坎坷为昆虫

　　
　　杨集昆热爱昆虫事业。在他看来，事业重于一切。为了事业，他废寝忘食，长期刻苦奋斗，甚至历经艰难，几乎豁出了性命。
　　1965年，他刚好40岁。这是个令人羡慕的年龄，有青年的血气方刚，有壮年的年富力强，有学识、有经验，应该在昆虫事业上大干一番。但杨集昆却被赶到河北涿县的偏僻农村——北京农业大学分校所在地。不过他并没有悲观失望，因为那里有他迷恋的大自然，更有那无处不在的昆虫。白天要干农活，他抽空抓虫，晚上别人都已睡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整理标本。沉重的劳动和艰苦的生活，让杨集昆患上了脑膜炎。经过抢救治疗，他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却终生留下了后遗症：面部右侧机能障碍。脸从中间齐整地分为两侧，一侧有皱纹，有欢笑；一侧平平的，无喜无怒。饭到嘴边总往里跑，说话直漏风。“这还怎么讲课呀！”已经到了这步天地了，他想的还是工作。
　　后来，北京农业大学搬迁到陕北甘泉县一个叫清泉沟的地方。名曰“清泉沟”，可是名不副实，不见清泉，只有茅草盖不住黄土的荒丘。杨集昆一家到这里，他就从昔日的“虫司令”变成了的“牛司令”。艰苦的生活，过分的劳累，克山病向他袭来，杨集昆病倒了。肺气肿，心肌损伤，呼吸困难，吐血，人已瘦得不成样子，领导批准他回京治疗。动身前他作了简单的准备，为了筹集全家的路费，把自行车和缝纫机卖了，一些家具用品丢下了，惟独一只破竹篓他颤颤巍巍地提在手里不肯放，拄着拐棍走了。那破竹篓里装着的是他偷偷采集的800多种（近2000件）的昆虫标本，这些标本是他以健康为代价换来的。
　　从陕北回来，杨集昆全家3代6口人住在养虫室，只有一间房，还隔出一半作为工作室。养虫室一住就是10年，苦了全家，更苦了他自己，但杨集昆只要能研究昆虫，别无他求。他在养虫室撰联自勉道：室养小虫何须大，卷藏古今中外；人生双手不在多，胸袒天地纵横。

　　
贡献成就在昆虫

　　
　　60多年来，杨集昆的研究类群达18目110余科，发表论著700余篇，命名新种2000多个，一些昆虫纲的新科、新属也是由他命名。杨集昆是老一辈昆虫分类学家中涉及面最广、发表文章最多、命名新种数最多的学者。
　　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害虫问题在历史上一直是影响作物产量和质量的重要因子，这从汉语的“农”字源于除虫而管窥一斑。农田中有很多昆虫，有的对庄稼有害，有的没有；有的是世界性分布，有的只分布在中国；只有正确地识别才能有的放矢地管理它们。
　　杨集昆通过努力，解决了许多重要的农业害虫的鉴定问题。如粘虫Leucania separata是一种世界性的害虫，在我国，它对农作物的危害十分严重，是测报和防治的主要对象。但数十年中，我国学者对这种害虫一直没搞清楚，以美洲的一种粘虫Cirphis unipuncta来套用我国的种，以国外的经验来防治我国的粘虫，结果可想而知。1959年经杨集昆鉴定，才把混淆了几十年的粘虫种类弄清。再如梨木虱，自1936年起，我国就将它列为果树害虫，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沿用欧洲木虱的学名Psylla pyrisuga。杨集昆和李法圣1981年全面比较了北方8省2000余件“梨木虱”标本，证明没有一个是欧洲种，而包括了8个种，除一种为中国新纪录外，其余全是新种。
　　除农业害虫外，杨集昆在中国脉翅目、捻翅目等类群分类方面也作了大量的工作，填补了多项国内空白。脉翅目昆虫是一类重要的肉食性天敌益虫，我国过去对这类益虫的调查不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其保护与利用。20世纪40年代始杨集昆就注意收集有关资料和标本，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使我国脉翅目昆虫由原来的10科250种增加至14科512种，由中国学者命名的种类由空白升至44.3%，为充分利用这类天敌资源提供了必要的参考资料。捻翅目是昆虫纲中的一个小类群，全世界仅知400余种，全部为寄生性，幼虫期寄生于其它昆虫，成虫期雌雄两性的形态和习性很不相同，其形态、进化及系统发育一直是昆虫学家们关注的热点之一。中国的该目昆虫在1955年以前仅知6种，经杨集昆的研究，目前已知15种，丰富了世界捻翅目的知识。

　　杨集昆还热心于科普事业，撰写了大量的昆虫科普文章和书籍，结识了无数的青少年昆虫学爱好者，受他的影响和感染，一些后辈相继献身于昆虫事业。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化昆虫学的研究在世界各地逐渐展开，杨集昆于1984年开始连续5年发表了虫与中国十二生肖动物的史事趣闻，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浓厚兴趣，促进了我国文化昆虫学研究的深入。
　　周尧教授曾说，对于杨集昆来讲，他的条件、地位与他所做的贡献相差太大。杨集昆从练习生到教授，从一个中学毕业生成长为著名的昆虫学家是个奇迹。比起别人来，他要成就一分需要付出十倍的艰辛。人们常常要假设，如果杨集昆上了大学，甚至留了洋，如果他的教学、科研和生活条件好一些，他将会有怎样的成就呢？他就像乱石堆下的一粒种子，从层层阻力和障碍中钻出，终于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责编 邹星）

图说：
1．青年时代的杨集昆
5．外面一个“C”，内有篆体的虫虫字，C既是英文collect（采集）的第一个字母，又是英文China（中国）的第一个字母。这枚印章的寓意是“在中华大地上采集昆虫，在神州沃土上集虫学之大成”。（把印章做成红色）

3．科学的发现就是这么的偶然，科学的发现就是这么的艰难。1956年，杨集昆在华山问仙峪发现了第一头中国的原尾虫，打破了“中国没原尾虫”的结论。
7．杨集昆一生在野外采集昆虫，虽年逾70时仍乐此不疲。图为1997年，杨集昆在海南岛采集昆虫。

2．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昆虫知识与农业的生产息息相关。把昆虫知识真正教到农民手里，才能更好地为农业服务。图为杨集昆在河北涿县现场教学。
4．艰苦的生活没有压垮他，政治上的打击没有击退他，即使被下放到陕北农村砍柴、放牛，杨集昆也一直保持着乐观的生活态度。图为1969年杨集昆在陕北清泉沟打柴。

8．为了昆虫事业后继有人，杨集昆常抽空接待青少年昆虫学爱好者，给他们讲虫子的故事。受他的影响和感染，一些后辈相继献身于昆虫事业。
6．风雨人生80载，一生心思皆在虫。2005年8月16日，杨集昆80寿诞之日在北京植物园与夫人张学敏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