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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简史
撰文:周志远    来源:《生命世界》2009年06月号   责任编辑:景铮  阅读:     【字体:   
内容简介
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传染性疾病中,鼠疫远不如天花那么有名,可能也没有艾滋病那么恐怖。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可靠的鼠疫疫苗,也就没有全球性的鼠疫疫苗接种,并且,天花作为第一种被几乎彻底消灭的烈性传染病,经常被媒体所提及。至于流感和艾滋病,作为当前正在流行的传染病,一向是医学界和媒体所关注的焦点。 但鼠疫作为一种传播速度快、死亡率奇高的甲级烈性传染病,在公共卫生体系和现代医学诞生之前的人类历史中,就是瘟疫的代名词。事实上,直到今天为止,鼠疫也并没有真正被消灭。这种依赖啮齿类动物以及跳蚤传播的疾病,依然存在许多未解之谜。其中和我们生死攸关的是,没有人真的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大爆发,同时,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大爆发究竟因为何种原因而沉寂。今天,有越来越多的迹象显示,我们也许处于鼠疫第四次大爆发的可能之中。在这样的时候,回顾一下鼠疫的历史,也许会让我们对它多些了解和警觉。 三次大爆发 一部人类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瘟疫史。在没有公共卫生概念之前,城市中聚居的人群,历来都是滋生和传播各种疫病的温床。而鼠疫在人类文明史上,曾留下过三次浓重的痕迹。它所过之处,横尸遍野,名城“陨落”,甚至王朝覆灭。事实上,在......

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传染性疾病中,鼠疫远不如天花那么有名,可能也没有艾滋病那么恐怖。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可靠的鼠疫疫苗,也就没有全球性的鼠疫疫苗接种,并且,天花作为第一种被几乎彻底消灭的烈性传染病,经常被媒体所提及。至于流感和艾滋病,作为当前正在流行的传染病,一向是医学界和媒体所关注的焦点。

但鼠疫作为一种传播速度快、死亡率奇高的甲级烈性传染病,在公共卫生体系和现代医学诞生之前的人类历史中,就是瘟疫的代名词。事实上,直到今天为止,鼠疫也并没有真正被消灭。这种依赖啮齿类动物以及跳蚤传播的疾病,依然存在许多未解之谜。其中和我们生死攸关的是,没有人真的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大爆发,同时,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大爆发究竟因为何种原因而沉寂。今天,有越来越多的迹象显示,我们也许处于鼠疫第四次大爆发的可能之中。在这样的时候,回顾一下鼠疫的历史,也许会让我们对它多些了解和警觉。

三次大爆发

一部人类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瘟疫史。在没有公共卫生概念之前,城市中聚居的人群,历来都是滋生和传播各种疫病的温床。而鼠疫在人类文明史上,曾留下过三次浓重的痕迹。它所过之处,横尸遍野,名城“陨落”,甚至王朝覆灭。事实上,在历史上的欧洲,“瘟疫”这个词所指的就是如今我们所说的鼠疫。

人类第一次载入史册的鼠疫大爆发始于公元6世纪,它首先在埃及西奈半岛爆发,很快传入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在鼠疫的传播达到高峰期时,每日吞噬上万人的生命,几乎将此名城化为鬼城。当时的人们对传染病一无所知,导致此次鼠疫猖獗达半世纪之久。整个地中海地区,都陷入恐慌之中。其后,它的余波又回荡了一个半世纪,才最终自然沉寂下来。这或许是幸存的人已经产生了足够的抵抗力,再加上人群总数和稠密度的急剧下降,形成了自然隔离的效果。

作为首次有史可查的鼠疫大流行,它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后世史学家对此一直是众说纷纭。但目前认为,在这近两个世纪的流行中,因鼠疫而丧生的人数接近一亿,这相当于二战爆发两次的死亡人数。这场瘟疫极大地削弱了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的实力,让拜占庭帝国彻底丧失了恢复往日罗马帝国荣光的可能,欧洲就此彻底分裂成东欧和西欧。这种分裂状态已持续一千多年,直到今天为止,东欧和西欧依然不能算是一个整体。

坐落于维也纳的鼠疫纪念柱

沉寂数百年后,大约在公元14世纪20年代,鼠疫在中亚细亚的戈壁上再度爆发,最终席卷欧亚非三洲,并再次持续数百年之久。与上一次鼠疫大爆发相似,在高峰时期,开罗这样的大城市每日死亡人数有上万人之多。据估计,仅1347~1350年间,欧洲地区就有2 000万人死于鼠疫,而整个中东地区至少1/3的人口死于鼠疫,疫区人口的平均寿命急剧缩短到20岁左右。这次鼠疫的大流行,使它有了一个恐怖的名称。1664年,英国伦敦鼠疫再次爆发,这次医生观察到病人皮肤上的黑色斑点,最终将其命名为黑死病。不过,对于这一点如今有一些怀疑的观点,认为1664年伦敦爆发的不是鼠疫,而是天花或者炭疽之类的其他烈性传染病。黑死病的流行最终导致欧洲人口下降了1/3,对欧洲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后续发展,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影响。而中世纪欧洲的黑死病所带来的灾难和恐怖,因《十日谈》等当时经典的文学作品以及后世的《屋顶上的轻骑兵》等影视作品的影响,长久印记在欧洲人的脑海中。

第二次鼠疫爆发持续到1800年才最终平息。在大流行期,鼠疫再次带走近一亿人的生命,不过它在欧洲促进了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就医学领域而言,则催生出隔离等卫生防疫措施,成为今日被全世界广泛接受的防御传染病的基本公共卫生手段。这次的鼠疫也传入了我国,并且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它也许要为崇祯的自杀以及李自成的败亡承担一定责任。个别历史学家甚至认为,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是想利用正在北京城流行的“瘟疫”,将明朝的大患一举消灭。瘟疫对人类文明史的影响究竟有多深远,仍然没有一个定论。

法国著名古典主义历史画家安·让·格罗的重要作品——《拿破仑视察雅法鼠疫病院》

19世纪后半叶,鼠疫在世界范围内再度流行。这一次,我国的粤港、云南、福建等地区成为鼠疫的重灾区。据考证,鼠疫大约于公元二世纪从印度传入我国。自此之后,东亚的这一块土地也就成为鼠疫的自然疫源地之一。

在经历千余年或大或小的发作之后,1890年云南突然发生鼠疫流行。这次地区性的爆发,最终波及到全世界,并且由于交通的便利,此次鼠疫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前两次大流行。所幸的是,此时公共卫生的概念已经开始在西方社会建立,这次的大流行在公共卫生的干预下,最终仅导致一千余万人死亡。之后,鼠疫的流行趋势逐渐被成功遏制。

这最后一次波及到全世界的鼠疫大流行,让这个人类瘟疫史上的重量级帮凶,最终获得了它现今的中文名称。今日我们所谓的鼠疫之名,来源于清朝诗人师道南的《死鼠行》一诗。他在赴云南之行中,敏锐地观察到流行于人之间的瘟疫似乎也同时导致大量老鼠的死亡。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将老鼠和这种高度致人死亡的瘟疫关联起来。同时,这次大流行也让医学界初步揭开了鼠疫的神秘面纱。

香港的警报

起于云南的鼠疫,于1894年登陆香港。5月8号,时任香港公立医院代理主管的劳森医师在香港发现第一个黑死病患者,即鼠疫患者。他追根溯源,发现隶属中医的东华医院中,已有约二十余个病情严重的患者。可惜,中医对黑死病缺乏足够认识,对西方世界新兴的公共卫生也没有了解,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可以屠城的致命烈性传染性疾病,因此没有及时上报相关机构。劳森自然对此很不满,但由于香港港督当时正在日本度假,官员们讳疾忌医,不愿承认黑死病已登陆香港,迟迟不愿采取相关措施,致使当5月15日,港督返回香港时,每日新增患者数量已达百人。一时间,各种谣言纷起,惊恐中的人们四散而去,过往船只也极力避免停靠这新的瘟疫之城,香港顿时成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城”。

无奈之下,港督只得向国际社会求援。而当时的世界微生物学界对这次香港的鼠疫爆发也很重视。

19世纪人类对微生物学的研究取得了很大进展,正处于细菌学的黄金时代,“微生物致病说”在医学界红得发紫。而对于黑死病的病因,从来就众说纷纭,这次疫情正是验证“微生物致病说”的良机。另外,鼠疫作为一种在历史上曾造成人类大量伤亡的疾病,西方科学界也一直在寻找其中的秘密。

1894年6月,日本和法国先后派出了自己的细菌学专家,前往香港研究黑死病的病因。日本方面带队的是大名鼎鼎的北里柴三郎;而法国方面也许是因为距离香港过于遥远,只匆匆派来了正在越南工作的耶尔森一人。

北里柴三郎是日本著名的细菌学和免疫学家,庆应大学医学部的创始人。北里曾师从德国著名的医学家和细菌学家科赫,并与贝林一起开拓了血清学这一新的科学领域。

关于鼠疫病原体的发现史,还涉及到医学界的一桩公案:究竟是日本的北里柴三郎还是法国的耶尔森首先发现了鼠疫杆菌?百余年后,抛开其中的人事纷争,公平地说北里的确先看到鼠疫杆菌,但他的培养基受到了污染,而北里为了彻底否定耶尔森的发现,以便独享破解鼠疫之谜的荣誉,反将不慎污染的细菌当作主要引发鼠疫的病原体,最终失去了鼠疫杆菌发现者的历史地位。

耶尔森其人

与北里柴三郎相比,耶尔森显得太过默默无闻。而且,由于当时他并不是巴斯德实验室的正式人员,所以在研究伊始,没有得到香港的劳森医师的支持。

1863年,耶尔森出生在瑞士。1885年,22岁时耶尔森来到巴黎,在著名巴黎大学医学院和主宫医院学习、工作。在此期间发生的一次意外改变了耶尔森的命运。一天,耶尔森在解剖一位狂犬病病人的尸体时,不慎割伤了自己。耶尔森立刻向巴斯德实验室的鲁克斯(巴斯德的主要助手,后来成为巴斯德研究所的所长)求助。鲁克斯给耶尔森注射了自己刚刚研制出的狂犬病疫苗,救了耶尔森的命,二人由此结识,并开始了数十年的友谊。在两人交往的过程中,鲁克斯逐渐发现耶尔森在生物研究方面所具备的潜力。1888年,耶尔森成为鲁克斯的助手,协助从事狂犬病疫苗的改进工作。同年,耶尔森前往伯林,在著名的细菌学家科赫的指导下研究结核杆菌。1889年,回到法国的耶尔森作为鲁克斯的合作伙伴进入刚刚成立的巴斯德研究所,教授一门微生物课程。也是在这一年,耶尔森与鲁克斯一起发现了白喉菌的外毒素。

当时,法国和德国正是世界医学界的研究中心。新兴的微生物致病学说的两大重量级人物——巴斯德和科赫正掀起一场现代医学的革命风暴。所以说,耶尔森的学习和研究经历使他很可能在巴斯德研究所做出一番了不起的成绩。然而,耶尔森没有耐心坐在实验室中,对新兴的公共卫生领域也不感兴趣,实际上他更热衷于周游世界和探险。因此,他最终抛下巴斯德研究所的前途,成为法国远东邮船公司一名无足轻重的船上医生。1891年,与船运公司的合同到期,耶尔森终于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冒险愿望了。在越南上岸后,耶尔森四处游历,期间在印度发现了一处疗养胜地,这就是大叻市。

发现鼠疫杆菌

1894年,当耶尔森听说香港爆发黑死病疫情后,也许是出于微生物学家的本能,耶尔森非常希望到香港研究黑死病的病因,为“微生物致病说”寻找新的证据。但越南总督(当时越南是法国的殖民地)坚持他必须得到巴黎方面的授权,才支持他前往疫区。而此时巴斯德研究所也希望找到一名能代表自己的微生物学家迅速赶到香港。于是在友人的协助下,这位曾经的巴斯德研究所工作人员最终得到了授权。

6月16日,在到达香港的次日,耶尔森拜访了劳森医师,但劳森不太在意这个“不务正业”的浪子。在劳森看来,北里是科赫的得意门生,而耶尔森实在很难被看作是巴斯德研究所的正式人员。劳森拒绝向耶尔森提供实验场所和病人尸体,同时告诉耶尔森,早在3天前,日本的北里柴三郎就带领他的研究小组到达了香港,并已经找到黑死病病原体了。

这样的结果使耶尔森自然非常沮丧,不过他还是拜访了北里的小组。然而正是这次拜访使事情有了转机。在北里的实验室,耶尔森发现日本人竟然没有解剖明显异常肿涨的淋巴结,这可是诊断黑死病的关键症状之一。这让耶尔森感到也许机会依然存在,北里的小组根本没有找到真正的病原体。

耶尔森在香港研究鼠疫时的照片,照片中的竹屋是当时内耶尔森的实验室。

耶尔森铤而走险,贿赂了看守太平间的英国士兵,好让他从病人尸体中采集淋巴结标本。从淋巴结的脓液中,他观察并鉴别出鼠疫杆菌。它和北里小组所发现的细菌有所不同。这个发现让他有底气找法国领事出面,直接向港督要求获得解剖病人尸体的权力。6月23日,耶尔森终于取得正式公文,他将和日本小组平分尸体的解剖权。耶尔森再接再厉,他很快证明了老鼠和这次瘟疫的关系。就在他到达香港一星期后,他向英方当局提出一份报告,报告中叙述了他所分离出的一种杆菌特征,以及他如何将此细菌注射到大鼠体内并诱发出类似鼠疫的症状。不久,他证实此细菌可从一鼠传染到另一鼠的身上。虽然耶尔森最终没有开发出对抗鼠疫的疫苗,但他成功制备出抗鼠疫的血清,可以用于治疗鼠疫。这在抗生素问世前,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为了表示对巴斯德的敬意,耶尔森将他发现的鼠疫杆菌称为巴斯德鼠疫杆菌。不过,如今医学界为了纪念耶尔森的功绩,将此病原体称为耶尔森鼠疫杆菌。

鼠疫杆菌

耶尔森后来回到了越南,并为当地的卫生事业做出了很大贡献。1943年,耶尔森在越南去世。

耶尔森将越南看作是自己的第二故乡,并葬在了那里。

威胁依旧

今天的医学,当然远胜于20世纪初期。但这并不等于说,鼠疫不会再度对我们的文明构成威胁。目前在一些第三世界国家中,鼠疫依然在或大或小的范围内传播。比如,1994年的印度苏拉特市,就发生过突发流行事件。由于控制不力,最终导致876人患病、54人死亡,由此带来的恐慌以及国际性的封锁,导致其3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事实上,由于我们不可能将啮齿类动物灭绝,鼠疫这种通过啮齿类动物和跳蚤传播的致命疾病,恐怕还将继续伴随着人类文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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